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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上个礼拜说下个月就能汇学费给我,让我再等等。”

芝加哥晚上12点,国内下午1点,我和母亲打电话。盯着膝盖上放置的电脑,学校的催款通知在邮箱里一条条罗列,手举得越发的酸痛,脸颊和发烫的手机贴得太紧,引起全身的燥热。我憋着声音说话,防止被隔墙的朋友听见。

“我和你说过了,家里的情况现在是什么样,你看下个月他能不能拿得出来。”母亲回答道。

“那先付一半呢?”我想着未完成的抱负,仍然怀着一丝侥幸。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有些意味不明、我不愿去猜的声音。她说,你自己考虑。

父亲是一个商人,生意场上练就了说话很稳,不容置疑的风格,带着点包在我身上、绝对靠谱的意味,不管事情多大多小,他都能处理好,很让人放心。我听他话,把缴费时间推迟了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直到再也无法推迟。我接受了一个事实——家里没钱了。

妹妹还在小学,学费就已经需要母亲去东拼西凑了,她还有一段完整学业要读。我决定先休学,回家。

下了飞机,南方冬天的风带着水分,像一张网一样贴上皮肤,如同将要缠结住我的纷争和矛盾,低诉和哭泣,不剧烈却没有尽头。

没有想象中的团聚,没几天父亲就从家里消失了,据母亲说是躲在外面了。有催债的人跑到了家门口守着。她说话的时候冷冰冰的,脸色灰暗,只说了几个字,让别人看她的样子就会打住话题,我很怕再问一下她就要崩溃了。她一直睡不好觉,从养尊处优的家庭主妇突然失去了家里的支柱,父亲断供了买菜做饭的基本花销。

她时常疲惫,无精打采,衣服也总挑暗色的穿,看起来比父亲老上了几岁。但她还是尽力多做好多菜给我接风。那阵子,只要父亲落座吃饭,我就本能地感应到气氛变得紧张,有时,一整个下午看不到母亲在哪里,最后我们总能在床上找到她。

没出事之前她对父亲极度信任,没有考虑过要多给自己留下些储蓄,或者管住父亲的金钱。父亲出事后,她陷入了后悔和自责,还要思考以后怎么办,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孩子要养。

对于父亲到底欠了多少,我们只能依靠现有的情况猜测:他在前面一两年里陆陆续续变卖房产,一处市里300平的住宅卖了,新区写字楼400平的卖了,另一个城市的别墅卖了,厂房一分为二,把其中一半卖了,母亲估计父亲欠的债得超过千万了。因为不清楚,就会去猜,越想就越可怕,她整个人的精神都像被吸进了深渊。

以往,我对家里的资金保持着自信,家里信奉快乐教育,高中走的国际教育路线,高三时听到隔壁班有同学临出国前破产了,还觉得像是开玩笑,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回过头来看,我的初高中时代估计是父亲事业的顶峰时期了。他一直是一个商人,16岁开始做老木匠的学徒,跟着师傅做家具。19岁学成,父亲自己开了家具店,20岁给自己父母亲盖了新房子。28岁,等我出生后,他开始经营小生意。20世纪末的时候,他把赚到的钱投资房产,正好赶上了2000年房地产发展的风口。在我记忆中,他接二连三地开设餐饮、KTV、足疗、酒店。

父亲的眼光很准,看到的地段和房子价值持续增长。记得我三年级的时候,坐在他的小轿车里,车行驶在黑漆漆的路上,路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侧边还有很大一片面积的荒地。我感到恐惧,他却指着一排没有路灯的暗黑色房子跟我说,爸爸把这里都买下来了。

父亲的朋友们在他的推荐下也买下了这边的店铺,五、六年左右,这里变成了这块区域内繁华的商业街。渐渐的,我需要叫的叔叔伯伯变多了,我经常能够看到生意和官场上的人和父亲一起坐在茶室里喝茶,互相请客吃饭和送礼。在他败落后,大家都疏远了他,各种流言蜚语在圈子里面传播。

回国后,我找了一个工作,想着住在山旁边的另一处家里,离工作地方近一些。顶楼带着阁楼,巨大的玻璃窗望出去就是山景,第二层的书房放着定制的实木书桌,两旁的木架上摆放着父亲收集的茶壶、古玩、字画、玉石摆件。我想,父亲还给我留了一处地方,他还是爱我的,家里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我甚至觉得母亲刚经历事情,反应过了度,就算父亲躲在外面,他也在电话里和我说,其实没问题的,你根本不用回来。

直到有一天父亲来我工作处找我,开车来带我再去一趟山旁的家里拿点东西,临关上门前他问我:“你说这边要不要卖掉?我说不要卖,你妈妈说把它卖掉吧。”

问完没过几个月,他就把它卖给了生意上的朋友,确切来说是用于抵债。

偶尔他会回家来,这宝贵的时间我和母亲就想问问清楚状况。久违的,我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母亲在愤怒和焦虑过后尽量保持克制,而父亲看起来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说,“以后还会有的嘛,钱就像水一样,会源源不断流进来的。”

当我们追问他的财务状况,问急了,他就说:“现在算点什么事,你们都没出息。”

他不说,我们也能猜测出导火索。起初父亲把资金投入股市,然后是基金,再然后是期货,到了2014年前后,我大一暑假回国玩,时不时被他带去他办公室“涨涨见识”,他的办公室里只留下电脑桌和始终跳闪的电脑屏幕,还有几个自愿跟随他的“学徒”,他们始终坐在他身后默默无声地操作着。一开始资金不是很大,少许的几次盈利让他越来越自信,尽最大力度拉升杠杆,资金滚动起来越来越庞大,并且注入了他朋友们让他代管的资金。

他和母亲和我都没有说过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从他朋友口中的信息推测他损失了百万或千万,导致了后期资金链的断裂。加上后面他包揽的朋友的钢铁厂生意毫无起色,呈亏损的状态,年近五十,父亲的衰败之路来临了。

但他相信自己还能盘活这一盘棋,像赌徒一样再追加上一枚新的筹码。

可是又很奇怪,外表毫无波澜的父亲,这段时间学会了抽烟,抽的烟一包接着一包,房间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烟味,随处可见四散在地上桌子上的烟灰。

经过姑妈的引荐,父亲认识了一个上海投资人,他们称他宋老板,是个体态肥胖的中年人,寸头和鬓角斑白,面容谦和,他也对父亲保留下来的酒厂事业感兴趣。

经过协商,宋老板愿意出资240万,共同经营酿酒厂。他们一起设计商标和酒瓶的封面,选择酒瓶的式样,斟酌酒瓶封面和包装盒上文案的设计,让我也参与评价他们作出的方案。甚至为了确认商标的审美细节,带我去上海设计公司面谈。他们想争取在秋冬天之前生产出第一批酒。

父亲和宋老板带我参观工厂。白色的四壁围拢着巨大的空间,大型设备有序的排列,各种管道错综复杂。发酵罐、粉碎机、酿酒设备和储酒罐个头庞大,伫立在蓝色地面上,我有种错入机械世界的感觉,一个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酿酒师对我笑脸相迎。我偶尔才回一趟家,所以始终没有看见酿酒师操作过系统,这个地方仿佛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场所。我甚至怀疑所谓的资深酿酒师是不是一个骗子。他在工作场所只是走来走去,没有真的在工作。

有一次,母亲找银行卡,她跑到了爸爸的书房,她说她从来不去那一间房间的,也不会去翻他的抽屉的,正常情况下有什么可翻的嘛,“好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注定”,她形容那一刻的时候说。她翻到了一堆文件,还看到了舅舅的名字,于是把这叠折叠的资料展平,仔细地看。她发现酒厂的合同是宋老板和舅舅签的,这个事实她知道,只是在甲方乙方罗列的具体条款中,她发现了从没看过的一行字,意思是:不管盈利与否,我们都将给出百分之三十的利息待遇,且对方的资金不承担风险,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父亲向所有人掩盖了这一条目。

舅舅比母亲小两岁,自己的生意起步比较晚,也没有多大的野心,主要考虑自己的小家庭为主,是个知足常乐的人,这次帮忙主要是考虑到姐姐一家如果什么产业都不保就实在是难以运转了,抱着帮姐夫一把,姐夫不会害自己人的信任,签下了字。

母亲质问父亲这条细则为什么没说,她的身份证、银行卡都已经都被父亲使用,父亲让她承担了自己的债务。但是她弟弟不一样,以后弟弟的孩子还要考虑出国读研、回来考公的,万一这次生意又出了事,这些重担就会影响舅舅的家庭、表弟的前途。父亲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权威说,这些就是写写的,会出什么事?!酒厂以后会赚多少多少钱。这些就是小数目。

2017年冬天,原本是第一批酒该成堆出现的时候,宋老板和他的会计已经不在酿酒厂。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空了,酿酒师也先回去了,整个工厂显得特别冷清,之前的一切热火朝天的景象好像是出自于一个幻梦。父母对话中时常提到我从没有看见过的法院通知、起诉与调解的文件。

过年前我和母亲一般要去外婆家探望,母亲想买些水果,我和妹妹有些担心价格,特意叮嘱她不要买礼盒,当心受骗,她说她去菜场买。到了外婆家门口,母亲开车开得很缓慢,头一直侧着看两边,我以为她在找车位,但是她面前就有一个车位。

在外婆家,她把水果递给外婆,外婆说舅舅已经买了很多,她不用讲究这些的。我也觉得母亲做得让人觉得特别生分。我们看了看有点发烧的外婆,确认她身体还好,母亲就站了起来说我们走吧,临走前外婆把妹妹支开,塞给她2000红包,说你也需要花销的,拿去先用用,两个老人用不到什么钱。母亲本想塞回去,外婆提醒舅舅舅妈不在家,但马上晚饭时间他们就要回来了。

有时候我表现得很迷糊,不想参与到父亲与舅舅一家的争执中去。有一天看完外婆,我独自留在外婆家吃晚饭,舅舅舅妈坐在餐桌另一头,我们还是和往常一样聊天,但是都不看对方的眼睛,好像心里有层玻璃纸,得防止它被捅破了。我们不可避免地会聊到父亲的话题,舅舅说起我父亲就会深深锁起眉头,抱怨的声音也加大了。“你爸爸和我们找来律师商量怎么解决,他自己也不来,都是让你妈妈来,这还不是他搞出来的事情。”

我能理解舅舅的想法,而且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去了解起诉和法院一次判决和二次判决的情况,这样就真的好像把责任让舅舅一家承担,他宴请过律师,暗示让律师尽心之后,就好像己经帮完了忙,接下去繁琐的过程都不想参与。

母亲觉得,正是因为他只有一股闯劲但是不会管理,才导致了这些情况。宋老板仿佛是一个投机商人,甚至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骗子,他作为酒厂第二个管理者,问父亲要了公章,而父亲也不喜欢去管理细碎的事情,于是就让公章一直留在别人那里,后来核对公司账目,才发现多出来许多杂七杂八的开支。

像有一次我们母女三人去上海玩两三天,我们吃的住的五星级酒店,曾让我们觉得欠宋老板一个人情,其实也是属于公司里的开销。那么多杂七杂八的支出中,宋老板拿去送人情的、用在自己家里、用在自己亲戚公司作为生意交易的,就数不胜数了。而这些都成了他为公司运营的凭证,用来起诉并拿回自己所有的投资资金,还有父亲承诺的百分之三十。母亲气得哆哆嗦嗦说,“那不就相当于你爸借了高利贷吗?高利贷利息也不需要这么多啊。”

外婆家的餐桌上,舅妈问我父亲的近况,我一概答“还老样子",老样子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它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只是想快些结束对话。舅妈则换了一种高扬的声音对外婆说:“我看到他养在外边的那个女人了,小姑娘挺白净。"外婆把视线瞟向我,并且朝舅妈努了一下嘴。舅妈立即打住,有点做作的说:“哎呀,妹妹还不知道吧。”

她们沉默地吃饭,但是我没忍住好奇赶紧追问,舅妈说:“他在外面找的这个小姑娘生了个孩子,还是女儿,小姑娘看面相人很好,挺好说话的。”我好像对父亲背叛母亲,在情感上越界多少不是特别在意,而是更震惊于家庭已经破烂不堪的这种时候,他还在外面给人花钱,每个月要花掉多少钱,我心里已经开始估摸这钱要一直花到把孩子养大数额得多大。

我抱着一肚子的气,回去旁敲侧击的问母亲知不知道,母亲却笑了,看起来是没有根据的事情。我转念想是不是舅妈在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那些带刺的话可以向匕首一样伤人,她也知道我的性格肯定会问我妈,肯定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据母亲说,舅舅签合同这件事当时没有告诉舅妈,舅妈作为家里的掌管人却不知道这件事,和舅舅不知吵了多少次。如果官司输了,就得要舅舅一家赔偿300万,他们打拼半辈子人生刚买的新居可能就要被银行收走,所以舅舅日日想到深夜,也没有解决办法,他越来越消瘦。

最后母亲说:“你最近还是不要去外婆家吧......”

我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外婆家,早已把那里当成自己家,现在那里仿佛成了禁地。原来灾难中洪水降临的时候,我才认清没有什么算“自己人”,我还是会被判定为外边的人,和父亲捆绑在一起。

对于舅妈的谣言母亲也不是全然不信,她说别人捕风捉影总是有点什么根据的,另外她也担心父亲只要一有钱就用在生意上,扩充他的野心帝国。她想到未来,自己并不要紧,唯一就是怎么才能给自己的两个女儿留下点钱作为嫁妆,父母都不给一分钱的,将来嫁到别人家肯定要吃亏。她想通过自己的方法和父亲商量让他保留一部分钱在家里用,但总是开头几句还能正常对话,后面就会逐渐升级成母亲嫌恶的数落,和父亲忍耐长久后的暴怒。

两个人互相嫌弃,把孩子拉向自己的阵营,说对方的坏话,这些我都受不了,于是时常住在外面,一个月只回来一次。家里这些关于钱的争吵愈演愈烈,有一次我听说父母在河边打了起来,两个人都带着强烈的情绪,差点把其中一人推进河里。母亲养的狗看到父亲挥动的拳头,立即冲上去护住自己的主人,情急之下朝父亲的大腿狠狠咬去。

听到这件事,我回去看看情况,母亲依旧在打扫家里的卫生,她一边默默拖地,一边讲这些详细的经过给我听,她总结了一下:“自己养的狗最最忠诚。”

我问她,“你想过离婚吗,母亲开始吞吞吐吐,含糊其辞,然后说,你也这么大了,有些事情还是要和你坦白说了,我和你爸爸前两年就离婚了。”她帮我剥橘子皮的手停在半空中,眼圈红红的。我追问她怎么回事,母亲说是父亲让她离婚的,我很震惊,因为我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

父亲好像那一阵子比较敏感,有时候会抢着来接送我上下班,在车里才会多说两句话。他透露舅舅舅妈让妈妈和他离婚,意思是我妈妈那边的亲戚不相信他还能有回转的余地,他们就是想让妈妈来和他分家产。“你说我们能不能离婚”,他恨恨地说,这似乎不是给我抛出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肯定句。“你妈妈和你去外婆家和舅舅舅妈说些什么,她就是没考虑我们自己家族,她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透过后视镜,父亲会看一看后面的我,看看我的反应,推断一下我的立场。

我在后座上,看着飞驰过去的景物,感觉车子的加速,随意变道,超车,插队,转弯甩出的力道。父亲的性格和人生就好像汽车在这道路上的行进模式一样,总是充满了投机,随机变化,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速度。车子里,他呈现出来的一种颓败后心有不甘的面貌,一种受到了伤害在舔血的疼痛感,这些和在车子外面淡然的父亲截然不同。

也许是因为父亲小时候的经历,让他从来不喜欢表露自己的情感。他早年丧父,经过继父的毒打和亲生母亲的冷漠,这种时刻,他容易觉得家人也在背叛他,结发夫妻和儿女也不能理解他。我在这一刻为父亲感到愤愤不平,但是之后听了母亲说的离婚原因,我觉得父亲还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把我也诓骗了,离间了我和母亲的情感。家庭中,夫妻关系里,围绕着钱的一切,让我感到迷惑。

等我终于毕业回国后,我工作了一年,先还掉了10万,这还是学费的冰山一角。我也不知道在同龄人都在积累财富的时候,我还是负债状态,未来会怎么样。在格外焦虑的一年里,父亲居然说大学生有创业贷款,让我帮贷款50万。我一口回绝了他。后来当他试着来问我要身份证,我想起母亲的身份证的用途和风险,感到心惊胆寒,我好像只是他手下的一个人力资源。

如果你想在写故事的时候,表现一个人物的真实性格,让他经历一个重大难关,看他陷入两难的抉择时会如何选择,就能看出他真实的一面。我也在反复的犹豫和情感的拉扯中,用这种方式观察父亲是否可信。

回国两年后,父母担心学历对我的影响,还是准备借钱让我出国读完本科。大三时候,父亲把新建的一栋小楼卖掉了,但那笔钱没让母亲知道,就消失不见了,他选择让母亲用她的身份去朝她那边的亲戚朋友借钱,让她自己承担一边为我交学费一边安排吃饭开销的压力。

回到学校后,我下定决心去上暑期课,在一年时间里攒够本应该两年修完的学分,得已毕业。当2019年底得知新冠疫情爆发,票价上涨,同学们在讨论回国还是留下的时候,我已经安全在家四个月了,回想起来我和母亲都感觉害怕,如果真的再读两年,耽搁于疫情,那新增的费用不是现在的家庭可以承受得了的。

哪怕是回国后,我也总是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卡在机场,过不了安检,处于完不成学业的极度焦虑之中。在这趟短时的犹如冲刺一般的求学路上,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开口问她熟悉的人挨个借钱的,一万,两万,这样慢慢凑出来,得问了多少人。我只知道一个结果——我拿了证回来了,而父亲空口的许诺并没有帮上忙。

父亲坚持维持的生意稍有起色,欠款一点点还上。父亲经常回家吃饭,说话语调也和气了,母亲在家里添置了装饰品,侍弄着花花草草,我们一起吃完晚饭,四个人一起看了一会母亲爱看的国产剧。之前会暴力推搡的父母,居然可以并排半卧在床头,好像感觉重新找到了家庭感。

有一天母亲和我站在镜子前洗手,我们透过门缝看着电视前的父亲。我压低声音问:“你们和好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还能信任他吗?破镜怎么能重圆呢。”母亲说。

作者后记

想给自己一个空间,把这段经历梳理一遍。虽然自己本身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是观察着变故带来的影响——家人和亲属发生的面目上的变化,让人不免思考金钱、自私、信任关系这些议题。写下这些也是希望和过去做一个诀别,希望能够不再让情绪和对周围人的态度受到过去的牵绊。

书写之前,这些内容盘结在脑海中,就像是遭到抢劫后的房间,凌乱不堪。这些事情好像发生过,又好像根本不值一提。书写的时候,还发现一些未消化完的刺痛藏在潜意识里,让我不能够很顺利的表达。如果我一个人写,很可能不会去完成它。这里多亏了胖粒老师的陪伴,耐心地帮我构建故事的结构,挖掘我闪烁其词的部分。还有同学们的互动留言,变成了我重新去回顾和思考的一个动力。